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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,静静地坐着,穿着迷彩服,双手搭膝,腰肢笔直。一看他就是个战士,被常年训练雕塑得强壮、力大无穷、充满了某种类似苦行的内敛与隐忍。他的眼睛挺厉害,斜长双眼皮滑向鬓角,闪着精光,有点象古代传说中取敌首级如囊中探物的侠客。可紧接着,他又笑了。他一笑,饱满乌黑的大脸,嘴很大,牙很白,原先持重沉稳的样子突然衣服炸线般露出天真的里子来。这时我们才想起他的年纪,他才28岁,真年轻呢。
他就是何祥美,驻扎在祖国东南某部一个赫赫有名的“三栖精兵”。这位有10年军龄的上士,上天能飞行跳伞,下海会操舟潜水,陆上狙击百发百中,参加过40多次重大军事行动,荣获过一等功1次、二等功2次、三等功2次,是全军“爱军习武标兵”。最近这两年,他刻苦练兵的事迹,他穿迷彩服持枪狙击的形象,频频出现在报纸电视上,以至我们采访他时有些错愕。他没我们想象中高大英俊,可谁规定的英雄就一定高大英俊?不过他也不丑,端庄的大脸笑起来可爱,个头不高但挺拔,站是站样坐是坐样。和他交谈时,士兵的英勇、狙击手的神秘沉稳、年轻人的羞涩,在他身上交错闪烁着。这个叫“何祥美”的战士,他的人生平凡又非凡,没传说中那么神奇,但也绝不令人失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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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1年,何祥美出生在赣南革命老区崇义县的乡下。他的家,同那个时代所有乡村家庭一样,平静、温暖、不富也不太穷。家里德高望重的长辈是爷爷,父亲很憨厚母亲很勤劳,他还有个可爱的妹妹。爷爷是个高瘦严厉的老人,年轻时读书求学很有学问,要不是解放前战乱频频,他完全有可能考上大学成为治学严谨的知识分子。何祥美出生后,爷爷把从前被耽误的梦想都寄托在长孙身上了,举止端正吃饭文雅说话礼貌读书刻苦,点点滴滴事无巨细,爷爷不厌其烦地调教着孙子。至今何祥美谈起爷爷,还是那么的深情与怀念。他说起小时候有一次妹妹问自己英语单词的往事。那年他刚上初中,对那个英语单词并不太会,就随便编个音把妹妹糊弄过去了。爷爷听见后,当场就训斥起他来:“会就是会,不会就是不会,干什么事都不能糊弄,最后不长进的是自己!”这件事让何祥美见识到爷爷的学问,但最让他敬佩的还是爷爷严谨的人生态度。那态度,从此以后深深地影响了他。
令何祥美终生难忘的还有小时候练毛笔字的往事。从上小学一年纪开始,爷爷就规定祥美和妹妹每天放学后要练一个小时的毛笔字。为省钱,爷爷去代销店买来最便宜的黄草纸,仔细叠成一方方田字格,在页首写下自己遒劲的楷体范文,等祥美和妹妹回家后临摹。爷爷教得严,祥美和妹妹练得勤,很快他俩的毛笔字横平竖直有了样子。写出字样子只是入门,要练出书法的风骨气韵,就得继续苦练揣摩。爷爷开始给他进一步加压,在他手腕上吊石头沙袋,握笔长时间悬空练腕,训练调整他的呼吸与定力,让他在临帖与自书中掌握点线撇捺的风生水起,泼墨挥毫的融会贯通……不过,对一个孩子来说,领悟这些真的很难,就象一个练剑的少年,可以熟悉招数,却总练不到剑诀入心的境界一般。境界这东西,玄、幽深、只可意会不可言传,惟有通过漫长岁月的历练、瓜熟蒂落的成熟,才有可能凝出那一滴金黄纯粹的蜜来。
何祥美没练出多高深的书法,要不我们现在面对的,就是书法家而不是神枪手了。从小学到初中,他练就了一手好字,但也就那样了。我问,你是勤学苦练的孩子吗?作为写作他的人,我有自己的策划,这是自古以来的成功学理论,英雄从小就应该杰出,为未来成为大人物打下铺垫。何祥美思索片刻后苦笑起来。他说:“我还算聪明,但说真的,并不刻苦,我书读得不好,要不也不会初中毕业就不上学了。”那时他的家境还算好,他没继续上学和贫富没关系,就是成绩不好不上了。他抱歉地看我,好象让我失望了。我倒微笑了,我有点被他的实在感动了。
他惭愧地初中毕业了。爷爷失望了吗?一定,但爷爷没说。16岁的他没有赋闲混日子,而是做起了生意。和所有温暖家庭里长大的孩子一样,何祥美爱家,爱爷爷,他想靠自己的能力挣钱,挑起一家之主的重担来。他很聪明,善于寻找商机,干矿工,贩冬笋,卖脐橙,两年时间为家里挣了好几万积蓄,还把妹妹上中专的学费供了下来。这在经济收入偏低的老区,是相当不错的收入了。钱难挣也好挣,关键是你有没有心吃不吃苦,何祥美觉得这样发展下去,以后的收入会更不错。但是,再以后呢?做老板,做大老板,成当地首富?这样的人生格局,爷爷似乎一直有着深深的遗憾,他自己也并不满意。隐隐地,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应该更有抱负些,男子汉顶天立地,多少有些建功立业的理想吧。
可是对一个农村孩子来说,学没上出来,还能有什么别的出路呢?他焦灼,更茫然。可是有一天,他隐隐的焦灼与茫然,突然在电视播出的国庆50周年阅兵场面中茅塞顿开了。那场盛大阅兵的雄壮场面,多么振奋撩人,一列列军装笔挺肩章闪耀的队伍,整齐划一地卡卡行进着,每个军人的脸都那么英俊坚毅,每个军人的身姿都那么有力优美,真让人崇拜死了。当兵去!当兵去!那念头在他脑里突然就变成了越来越热的火球,他被烫得差点叫起来。那是1999年的10月,那年冬天,因为脑子里那个激动的火球,他报名应征入伍了。
他当兵时很激动,他希望人生能有些抱负,他不想一辈子只是务农或经商,当兵是他突围狭窄人生惟一的途径。当兵能干出名堂吗?他当然想,爷爷更想,可终归是未知,就当闯荡长见识好了。尽量好好干,干不出名堂再回来接着务农或经商呗。这就是他当时最真实的想法。接兵干部问他能不能吃苦,吃大苦?他想都没想就点头了。当兵吃苦,这和农民下地干活一样天经地义,至于最苦的兵他更是没概念。他根本不知道,自己这懵懂的一点头,从此应下的是什么样的神圣使命,走上的是什么样的艰苦军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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