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录我逝去的另一个爸爸

  距离他离开我们的那天,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,终于有机会平静下来写点关于他的东西。

  第一次听说他的时候,是从办公室老阿姨的口中,她告诉我,和我同一办公室的一个男同事的父亲写了很多书,好像挺有名的。那时我纯粹出于对同事私人情况的猎奇心理,记下了他的名字,回家上网搜索了下,发现是个研究军事哲学的博士生导师。打开了几篇他写的文章,其中很多同马列主义相关的内容。这个年纪的我,对这类词汇不甚敏感,所以匆匆看了两眼就关闭了窗口。

  当时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大学毕业生,并没有想到在一年多后,缘分来得如此的突然和妙不可言,我竟然作为他未来儿媳妇的身份,到政治学院拜访了他。第一次见到他,是夏天的某一日,他穿了件很普通的白背心,笑盈盈地给我开了门。细心的我在他转身时,一眼就看到了背心上的破洞。他话不多,寒暄几句之后,便径直钻进了书房。以后的很多次见面,到和他儿子结婚,直到现在结婚将近两年,他一直都保持着少言寡语的状态,每次到他家里,开始我总是以为他不在,呆了很久之后才看到他从书房缓缓走出,微笑着跟我打个招呼。我从开始的不习惯到之后日渐习以为常,他也被我简要概括成为了三个字:工作狂。

  几个月前我们怕老两口在家无聊,给他们买了一只小猫。买的时候我想着,这个工作狂不知会不会喜欢,他一定连看都没有时间看它一眼吧。可让我意外的是,他对小猫照顾有加,每天抽空陪它玩,给它喂饭,像照顾孩子一般照料着小猫的日常生活。每次回去吃饭的时候,他都怕我们把菜吃光,在开饭前就赶紧把荤菜夹出来一点,认真的把鱼刺挑出来,把肉咬烂,小心翼翼地放在小碟子里喂给它吃。小猫很喜欢粘着他,每当他在书房看书的时候,它就跑进来趴在他的脚下。看到他逗小猫时露出的难得的童真,我觉得这老头儿有时候真挺可爱的。

  每次我给他买东西,他总是口气严肃地跟我讲,你别给我买东西,我不需要,有时说得我挺失落的。年初,我看他行头实在太少,总是穿着部队配发的衣服,给他买了一件羊绒背心,他一直没穿过。他说现在穿可惜了,等到退休以后再穿。没想到他没有等到自己退休的那天,没想到他第一次穿,是去世之后换上的。

  他年轻时候得过关节炎,大拇指没有办法握笔,他总是用中指和无名指夹着笔写字,这个他很久之前就跟我说过,可我并没有放在心上,我甚至都没有注意过他写字的样子。

  每次到他家吃饭的时候,我们经常天南海北地聊天,聊最近的国际新闻,聊身边发生的各种事情,聊我们小俩口的日常工作,聊我的家人。在我们说得兴致高昂的时候,他依然沉默寡言,只是偶尔在旁边穿插着呵呵笑几声。这就是每周寻常的家庭聚餐,平淡而真实。他离开我们的前一个礼拜,他还是和往常一样,很久之后才慢慢踱步从书房走出,我们也和往常一样,在饭桌上海阔天空的乱侃。可我万万没有想到,那却是我和他最后一次坐在一起吃饭了。

  2010年12月18日上午,令所有人都毫无思想准备的事情发生了,他在博士论文答辩现场突然心脏骤停。我在家中接到电话,边穿衣服边匆忙地冲上车,一路打着双跳飞驰到医院。我的脑中一片空白,耳边嗡嗡作响,心脏狂跳不停,几乎站立不稳。扶着墙跌跌撞撞地走进抢救室,拨开围在周围的人群,看到他静静的躺在病床上,身旁的几个医生轮流地给他按压胸口。两个多小时的抢救,我愣愣地看着屏幕上的心跳从不规则曲线,变成了一条直线。四周响起了一片哭泣声,我默默地走出抢救室,躲在一条没有人的走廊里,不停使劲地扇自己的脸,我多么希望这只是一个梦,我多么希望一切都不是真的……过了很久我才意识到我终究没有从这个梦里醒来,他真的离开我们了。

  老天没有给我们任何悲伤的时间,从医院出来,我们立即投入了后事的准备中。家中的灵堂中午便迅速布置妥当,之后的几天,来悼念的人们络绎不绝,他们从全国各地赶来,一拨又一拨的花圈堆满了整个屋子。我每天只是随便用几片饼干糊弄自己的肚子,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吃下任何东西。也就是那几天,我目睹了许许多多在他遗像前悲痛欲绝、泪流满面的人们,我真的没有想到,会有那么多人因为他的离去如此的难过。

  在他离开之前,我只熟悉工作以外的他,工作中的,我完全没有了解,也从未想到要去了解过。这段日子,我逐渐了解了他的很多事。

  博士论文答辩的前两天,他身体不舒服,给总院的医生发了个短信,说这两天不舒服,胸口剧疼,但是抽不出时间,等忙完这两天再联系。这条发出的短信,是在他去世几天之后在他手机的发件箱里发现的。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起他发过这条短信,甚至自己的爱人。

  答辩前一天晚上,他加班到十二点多,家人劝他睡觉,他不肯,说明天答辩需要提问的材料还没准备好,不能这么不负责任。

  答辩第一场结束中途休息的时候,他很难受,于是去隔壁房间的沙发上躺了一会儿。当时大家都让他休息,要给他喊医生,被他拒绝了。第二场开场时,他又准时强撑着走回了座位。十分钟以后,大家发现他总是不说话,转头看他时,他已经没有了呼吸和心跳。

  我事后看到了他的学生在答辩现场拍摄的照片,里面有几张他发病之后拍下的,他闭着眼睛,神情安详,依旧笔挺地坐在座位上,身体没有半点歪斜。看着几张照片,我顿时心痛无比……我能够想象发病的时候他有多痛苦,可我却无法想象他在那一刻如何能够坚持下来,如何能够不发出半点声音,如何能够在最后一秒还保持着军人的姿态?

  他生前克己奉公,无私地帮助过很多人,就算一个普通的司机遇到了困难,他都非常热心。他总是跟我们说,大家都不容易,能帮就帮一把,也许你只是伸个手的事儿,对于别人来说可能是至关重要的。他把自己应得的很多荣誉都让给了其他人,他说我不需要这些,我努力工作不是为了这些荣誉。

  前两天在他的办公室看到他改的稿子,可以用触目惊心来形容,满篇的红字,这哪是帮人家改,这简直就是重写了一遍。就连别人写的一个通知,一个申请,他都要一丝不苟地帮别人修改。他的生活没有节假日,无论在办公室还是在家,都在不断看书,写东西。他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事业,呕心沥血地为自己挚爱的工作奋斗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。

  我再次打开电脑,在百度上输入了他的名字,重新认真地看了他写的那几篇文章,那篇标题为《三十年不变的忠诚与追求》,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很多遍,他做到了他自己文章结尾所写的话:“30年来,我们这个群体涌现出了一大批忠诚使命、不懈追求真理的优秀教员代表。他们用自己的诺言、行动和生命,为我们这个群体、为我们的学员树起了一块块马克思主义教员人格力量的丰碑。”

  上礼拜我去他书房转了转,一切的摆放还是他生前的样子。他的书房总是很整洁,所有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。书桌上的烟缸里,还有他抽完的三个烟头。桌下的柜子里摆着我九月份在四川给他买的两包烟。当时我在成都出差,身上没带多少钱,那种烟很贵,在思索着要不要给他买一条,后来还是作罢了,我担心买回去他又会说我浪费钱,于是就给他买了两包。那么长时间了,他却一直没舍得抽。

  书橱里,摆着一个水晶证书,具体名字我记得不太清楚,是全军的最高荣誉。旁边,是一张他晋升少将军衔的照片,照片里他笑的很开心,他最后遗体告别时的大照片,就是用这张照片做的。这些,在他生前我从未仔细看过。

  我往下看,发现书橱上有个小抽屉,当拉开那抽屉的一瞬间,我再也克制不住眼眶里的泪水。抽屉里,整齐的放着一叠折好的报纸,上面都是关于我妈妈的报道。报纸的上面,是我妈送给他的一幅字,字的上面,是我从尼泊尔给他寄的明信片。旁边,还有用小夹子整齐夹着的他们老两口出去玩的机票、火车票和公园门票。

  每次在他面前谈到我妈妈上报纸、上电视的时候,他只是微微笑笑不说话;每次我给他买东西他都骂我乱花钱;他收到我明信片的时候只是轻描淡写的发了三个字,收到了;他们出去玩的时候他总表现出一副不乐意的样子。他是一个不善于表达的人,其实他心里都明白,他把对我们的爱都深深埋藏在心里。在看到抽屉里那些东西的时候,我也全都明白了。

  最后,我想说,爸爸,对不起,我向你道歉,此时此刻,我很感谢你,也很尊敬你。希望你在天堂,能听到我对你说的这句话。(严高鸿儿媳妇 郭苏原)

中央台简介 | 网站简介 | 广告服务 | 招聘信息 | 互联网视听节目服务自律公约 | 版权声明
通信地址:北京复兴门外大街2号 中国广播网 邮编:100866
客服热线:010-86093114 400-668-0040 传真:010-63909751
E-mail:cn@cnr.cn
网上传播视听节目许可证号 0102002
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版权所有(C) 京ICP证090147号